很久以前看村上春樹的短篇集「遇見100%的女孩」,有一篇「1963/1982年的伊帕內瑪女孩」,當時並不知道文章內說的是哪一首歌曲,直到某天發現自己已經有了好幾個版本的「The girl from Ipanema」,才將這首歌跟這篇文章連接起來,那時透過村上的詮釋,覺得自己似乎對這首歌有了更多的體悟。

最近在每週一次跟同事分享的活動中輪到我主持,決定以這首歌為引子,討論Bossa Nova這個近年因小野莉莎而稍稍引起注目的音樂類型。從高中開始因為參加樂隊吹薩克斯風而開始接觸爵士樂,那時就知道很多音樂學家並不認為Bossa Nova為爵士樂的正統樂派之一,但許多爵士樂手的參與讓我以為那只是文人相輕的門戶之見,也未曾放在心上,這次為了分享課程而開始蒐集資料做點功課,才發現事實的真相遠在想像之外。

原本我以為的故事是這樣的:Stan Getz這個遊走在Bebop跟Cool Jazz之間的薩克斯風手,因為心儀巴西音樂而找來Joao Gilberto、Antonio Carlos Jobim等巴西音樂家合作,將巴西的Samba音樂改造出新的風貌,共同創造出的音樂類型就叫Bossa Nova,葡萄牙文是新風格、新節奏的意思。但在找資料的過程中,我發現一個網站—這就是Bossa Nova(Isso e Bossa Nova),透過顯然精通葡萄牙文的站長翻譯介紹下,終於能以非美國中心的視野重新審視這段音樂歷史。

真相一:Bossa Nova遠在美國揚名前,在巴西已經是發展成熟的音樂類型。

前面提及的吉他手兼歌手Joao Gilberto被稱為Bossa Nova之父,因為他以獨特的演奏手法以及豐富的和聲與和絃將傳統的泣樂(choro)與森巴歌(samba-cancao)樂風重新詮釋出新風貌,而跟他合作密切的作曲家兼鋼琴家Antonio Carlos Jobim在1958年Gilberto發行第一張個人專輯時,在內文裡用”bossa nova”(可英譯成new flair,新穎的才華)來盛讚這個年輕人,於是這個形容詞遂變成此種樂風的名稱,其他的意義則
是由此衍生出去的。

真相二:Stan Getz參與的動機並不完全是因為對音樂的熱情。

在1963年跟Gilberto合作發行已成為經典名盤的「Getz/Gilberto」之前,Stan Getz曾經發行一張「Jazz Samba」的專輯,裡面是他演奏一些當時在美國本土剛開始流行的巴西音樂,其中並沒有與原先的創作者合作,獲得市場歡迎之後他開始考慮跟巴西的音樂創作者合作,在1962年11月一場邀請巴西音樂人到紐約卡內基音樂廳演出的機會,Getz透過Jobim向Gilberto表達合作的意願,當時Gilberto雖然不喜歡這個自大驕傲滿嘴銅臭的美國人,但他提出15000元美金的酬庸對那時經濟狀況不佳的Gilberto實在是很大的誘因,終於促成這張專輯的誕生,而Gilberto的妻子Astrud Gilberto也因為演唱「The girl from Ipanema」的英文歌詞部分而從一個愛唱歌的家庭主婦成為一個傳奇歌手,不過那首歌的配唱費只有120元美金,也算是廉價勞工。發行後唱片大賣200萬張,在排行榜上曾高居第二名僅次於Beatles,這為Stan Getz帶來一幢位於紐約的豪宅,但Gilberto的酬勞卻只加了8000元變成23000元,自此之後兩人十多年沒有再合作,或許與此有關,不久後Astrud也和Joao離了婚,所有人就此分道揚鑣。有點諷刺的是,Stan Getz演奏Bossa Nova樂風的作品只集中在那幾年,之後漫長的演奏歲月裡他雖然回到傳統的Bebop、Cool Jazz樂風,但大家對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演奏Bossa Nova的Stan Getz。

知道這其中的故事之後,其實對Stan Getz的印象並沒有因而變差,雖然就這個單一事件來看,Stan Getz似乎獲得了超出他應得的名利,而Gilberto則是被剝削的一方,但事實上在此之後不論是Joao Gilberto、Astrud Gilberto還是Antonio Carlos Jobim都因此成為世界知名的音樂人,雖然沒有跟Stan Getz合作未必不能達到現在的名聲,但不能否認這次的合作讓所有人都因而受益。Stan Getz也並非自此一帆風順,當時爵士樂手常見的吸毒成癮也影響了他的健康而曾淡出樂壇,而更重要的是樂手的私德並不會
影響音樂本身的價值。

真正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音樂作品,是因為音樂本身的魅力而不是樂手歌者的外貌、品德,我們可以舉出太多有性格缺陷的音樂家,躁鬱的貝多芬、發瘋的舒曼,他們都寫出動人的音樂作品,事實上,藝術品在完成的當下就有了自己的生命,自我演繹、自我完結,超越了創作者自身的限制,有點像古人說的: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

當我聽著1963年的「The girl from Ipanema」,音樂所建構出的世界依然美好,那些人性的虛偽、自私、不圓滿都消融在音樂裡,音樂是救贖,為我們保留了人世的美好,而那個高挑、美麗有著古銅色肌膚的女孩依然漫步在伊帕內瑪的沙灘上,永遠青春、永遠遙不可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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